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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咸丰年间土客械斗的纪录 发表时间:2015-09-25 浏览次数:177 多事之秋——咸丰同治年间鹤山社会大动乱

鹤山人,甚至以前广州、肇庆两府的人,在谈到往事的时候,往往会说:那是咸丰年的事情了!言下之意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讲不清楚,也不堪回首,不必讲了。其实,咸丰至今也不过150年左右,年代并不太久远,为什么不说那是乾隆朝或康熙朝的事呢?又为什么会有难于言说的隐痛呢?

咸丰是清文宗奕詝的年号,共11年(1851——1861),同治是清穆宗的年号,共13年(1862——1874),两朝合计24年。然而,这24年,却是多事之秋,粤中、粤西的人民接连经历了太平天国起义、洪兵起义、土客械斗、英法联军的侵略和严重的自然灾害,兵连祸结,创巨痛深,留下了难于忘怀的记忆和痛楚。

鹤山地处肇庆府与广州府之间,行政上属肇庆府管治,却与广州府属的新会、南海接壤。地瘠民贫,盗匪遍地,社会矛盾尖锐,不但两府各县一有风吹草动鹤山这堆干柴就会马上起火,而且鹤山也成为一个火源,迅速蔓延到邻县,造成燎原之势。

一、天灾人祸,人心思反

1840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迫使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进一步暴露了清政府的腐败无能,而为了支付战争赔款,请政府又加紧对人民进行搜括,令农村破产,农民流离失所,盗匪遍地,社会矛盾尖锐化,导致了1850年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那时的鹤山县也是危机四伏。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即洪兵起义前一年,本邑越塘人冯香厓作《读史有感》诗,具体描述了他邻村一户良民,被诬为盗,遭贪官恶吏敲诈勒索,迫得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的悲惨情景。诗中写道:哀雁声嗷嗷,穷而无所告。富者迫成贫,贫着迫成盗

咸丰年间,天灾频仍,更加剧了社会的动荡。据《鹤山县志》的记载,自然灾害几乎没有间断:

咸丰二年六月,大水伤稼。

咸丰四年五月,大风雨。七月初十,飓风。闰七月廿七,又飓风。米贵,人多饿死。

咸丰五年,米贵,贫民啖草根树叶,盗贼蜂起。六月初一,飓风害稼。八月十五,飓风塌屋拔木,十九日始晴。九月初七,大雷雨竟夜。

咸丰六年,米弥贵。正月廿四日,寒阴,水成冰,鱼冻死无算。六月廿二至廿四日,风雨如飓,潦涨,民居多被淹没。

咸丰七年,春大旱,米贵,断屠。

咸丰八年,元旦雷,五月大疫。

咸丰九年,六月廿一大飓风,人畜庐舍俱有伤害。十二月初八、十七两日,皆雷雨大作。

同治元年,七月初一大飓风,初八日飓风复作。

同治三年,七月飓风大雨,西江潦涨溢围,民居被淹浸,塘鱼尽失。

严重的天灾人祸,把农民逼入绝境,他们只有聚众造反,杀逐官吏,开仓抢粮,劫掠富户,以寻求活路。人心思反,不可阻挡。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咸丰四年(1854年)夏季,广东各县天地会发动了波澜壮阔的洪兵起义(又称红巾军起义),数月之间,聚众百万,攻占40余座州府县城。当时,鹤山境内的男子,纷纷参加天地会和洪兵,父母妻子想拦也拦不住。邑人易其霈所撰《源烈妇传》记述了一个典型事例:鹤山逢贵村李氏女,年方十九,嫁给霄乡源某为妻。结婚不数月,红巾党起,乡愚无知被胁诱者,纷纷若狂烧香拜会无虚夕,就连一些读书的士人也参加了。源某心动,李氏规劝他说:他们造反谋逆,迟早要被官府杀头的。我家虽穷,但你一定不要受他们诱惑!源某口头答允,却暗地里入了会。李氏察觉后,流泪对丈夫说:你不听我规劝入了会我也没办法,但你绝对不要持械参加抢劫。我们贫极饿死就认命吧!不然,我宁可自尽先死,也不忍心看着你日后被押赴刑场啊!不久,源某看见乡邻参加洪兵后背了一大包财物回家,就再也忍不住了。他趁李氏就寝,就腰怀利刃收拾行囊准备溜走。李氏惊觉,急牵衣不放,源某竟夺门而去。李氏大哭一场,投缳自尽。这是发生在咸丰四年七月初一的事。

在绝境中求生存,是洪兵起义的主要目的。所以各地洪兵竖旗举事后,首先攻城杀官,破仓分粮。接着,就向各富户打单。所谓打单,就是勒令富户限期交出一定数量的银子,否则给予武力制裁。打单得到的银子,数量巨大。除充当军饷外,还分给入会的群众。因此,许多贫苦的群众,为了活命,不惜铤而走险。

二、洪兵起义,狂飙突起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将领、原东莞天地会首领何禄(六)奉命回乡策动起义,次年太平天国冬官正丞相、原广西天地会首领罗大纲派刘杜川联络佛山天地会约期皆反。咸丰四年(1854年)夏,广东几十个县的天地会同时起事,先后参加者达100万人。天地会又名三合会、洪门、三点会,是活跃在南方各省的反清会党,参加者有农民、手工工人、渔民、兵弁和其他下层群众,平时在各地自立堂口,进行秘密活动,各有首领,互不统属,一般只有横向的联系。这次起义,他们自称洪兵(即洪门造反军的意思),头戴红巾或腰缠红带为标志,又被称为红巾军。

咸丰四年六月十日,何禄首先在东莞石龙竖旗起义,揭开洪兵大起义的序幕。六月十一日,陈开在石湾起义,旋即占领佛山镇,聚众十万,自称大元帅。同日,李文茂在广州北郊起义,自称大元帅。七月二十日,广州四面的洪兵共约20万人围攻广州城。由于指挥不统一,武器落后等原因,围城半年之久仍未能攻下,乃于咸丰五年初撤围。陈开、李文茂率部沿西江直趋肇庆,在肇庆会合了梁培友率领的水上起义军坡山艇。五月,洪兵四万多人,战船千艘,溯西江进军广西,于八月十七日攻克浔州府城(今桂平),建立大成国农民革命政权。陈开称平浔王,李文茂称平靖王,梁培友称平东王,联合当地天地会组织,与清军展开激烈的战斗。坚持了七年,直到咸丰十一年(1861年)才被镇压下去。这支红兵的首领陈开、李文茂、梁培友都是鹤山人。关于他们入桂后的战斗历程,详见本书《陈开与李文茂》一文,下面仅叙述洪兵在鹤山本土战斗的情况。

陈开占领佛山之后,随即派前步将军冯滚领旗回鹤山举事。冯滚,又名冯坤仔,越塘隔山村人。他得到冯裳、李龙、吕瑶光、李仕焜等会党首领的支持,聚众万人,于七月初在沙坪起义,设大营于和平社学,驻军猫儿山(今沙坪南山)。冯滚自称大王,以何亚买充军需,向地主富豪打单,筹集军饷。这时,鹤城土人梁春禄等,因痛恨鹤山知县马斌残酷不仁,奔赴沙坪请兵攻打县城。冯滚率千余洪兵攻打鹤城,马斌据城顽抗,而手下的练勇变心内应,开门迎接洪兵。七月十三日(公元185486日),洪兵攻陷鹤城,活捉马斌,解到沙坪杀死,抛尸西江。洪兵在鹤城建立革命政权,以梁春禄权知县事。接着,发动双桥都天地会起事,在梧冈书院设立大营,各小乡设立小营,以选田人吴三兴为元帅,靖村人余章彪为副元帅。七月十九日,冯滚率双桥都洪兵千余人,协同开平洪兵张江部攻陷开平县城(苍城),擒杀知县庆樟等。

当洪兵在双桥都起事时,双桥司巡检罗瀛逃到泗合村躲避,后纠集乡勇,于闰七月廿七日反扑宅梧,杀死洪兵300余人。在洪兵的沉重打击下,县内封建势力紧急聚合,典史冯荣纠集附城都四十堡十一团乡勇,共约万人,于八月十三日收复鹤城。冯滚战败,退至杜阮,与新会洪兵陈松年、吕萃晋部会合,与清军反复争夺江门,战不利,又转移到鹤山昆东乡,与清军守备吴元升及新会东北团练苦战数月。18554月,冯滚兵败被俘,英勇就义。在鹤山境内,还有维墩吕雄杰、小范吕仁宇、南洞冯亚有等,均称元帅。吕雄杰率领的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扼守西江,拦截官船,捉拿了赴任的肇庆知府任某及官员孙天保、苍梧知县陈某等,还参加了进攻鹤城、泗合、彩虹岭的战斗。咸丰五年四月初二日,清军沈棣辉部乘收复顺德、九江的气焰,大举进攻维墩,屠杀洪兵2000人,平毁贼巢”17座,夺船数十只,吕雄杰兵败自杀。该部军师吕子桂到广州活动时被捕,送官审讯,留下一份供词。该供词透露了他参与打单的情况:

小的曾于七月内不记日期,在维墩乡与吕文国、黄开权们打单,得银八千两。又在罗江乡叶姓打单,得银一万两。并往各乡,不记次数打单,得银四万两。合共打单得银五万八千两,俱交伪元帅吕雄杰大营支用……

闰七月初,小的带有维墩船十六号往佛山投入陈开大营……与各店铺,不记次数,共打单得银二十余万两,均交陈开大营支用……

派拨打仗三十六次,攻城二日,活捉毙官二员,前后共打单得银二十五万八千余两……

咸丰五年(1855年)四月,新任鹤山知县沈梁经崖门入境。沈梁是屠杀鹤山人民的刽子手。他到任时,县城已为乡勇收复,洪兵被杀被捕者已经不少,沈梁继续大开杀戒,勒令各乡绅交出本乡本族曾参加会党和洪兵的群众,如有漏网,唯乡绅是问。这厉害的一手叫做拘绅缉匪。结果,冯滚、吕瑶光等3000余人,被悉数斩首。沈梁用同样手段,到双桥都缉匪,又杀害300余人。他到鹤城,没收梁春禄家产,将梁氏祖祠改建为昭忠祠,奉祀马斌及被洪兵杀掉的官吏。又令附城、古劳、双桥三都选绅设局团练,以缉捕漏网的洪兵党徒。封建势力对起义者进行疯狂的反攻倒算。凡是参加过会党或洪兵的人士,大部分被捕杀,少数逃亡外地,在家乡不能立足。

鹤山人民、广东人民经受了一场浩劫!清政府在镇压洪兵起义时杀戮之多,令人骇然。当时雅瑶文人冯钺作了一首《感事》诗:

掠地翻城岂无因,偏将覆辙效黄巾。

千村飘瞥疑风雨,一转驱除骇鬼神。

苍狗红羊成浩劫,青磷白骨悔前尘。

功成甲第知多少,百战归来孔翠新。



作者自注云:战戮之余,社团搜余党亦不少,云有数可计者四十余万,不能计云。骇其过多,然亦未审其详,但传闻所及,真为罕有之劫矣!40万之数,还不包括在战斗中死亡数,与英国人库克所著《叶名琛浮海记》中叶名琛自认之数相符,可见并无夸大。

在士大夫的诗文中,对洪兵起义均持否定态度。但对于狂飙突起的形势、惨烈的战斗以及洪兵战士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气概,也不能不发出感叹。罗江村文人叶觐光作《甲寅之变》诗一首,在诗前的自序中写道:

甲寅之变,毒痡四邑,襆刀裹巾,遍地皆是,大似张角、韩福通景象。其会率曰拜斗,实即粤西上帝之别名耳。其伪号虽有都督诸目,而曰舅曰母,实无君长。初祗迫索金钱,厥后澜翻,率相附和,而富家大室需索无厌,良善小民至破金裂衣无所避,亦浩劫也!迨其败没被获,如缚鸡犬,系以弱缕,累累而赴死所者日数百人,皆瞪目俯认,了无怨言,非气数使然哉!

三、土客械斗,兵连祸结

鹤山境内的洪兵起义,只坚持了两年,便被扑灭了,但人民还没有喘息过来,又被卷入一场长达十多年的土客械斗。这两大事件之间有密切关系,可以说,土客械斗是由洪兵起义所引发出来的。

鹤山的客家人是在清康熙至乾隆年间,即建县前后,从粤东地区迁来的,主要分布于附城都、双桥都各村庄,而古劳都则全是土人。在将近200年的相处中,基本上相安无事。虽然由于语言、风俗有异,地界、学额等问题互有争执,彼此存在隔阂甚至积怨,然而并未发展到兵戎相见的尖锐程度。洪兵起义爆发时,土人客民都纷纷参加了所在地区的洪兵队伍,向清政府和地主豪绅开战。肇庆府属下各县,客民的情况与鹤山基本相同,高明、恩平,开平的客家人甚至更多。

据《开平县志》载,18547月,冯滚率领鹤山洪兵攻破苍城后,带队驻扎在开平北部靠近鹤山的古儒,向云乡客家人打单,被客绅高三拒绝,前去征粮的人员被杀害。冯滚请求驻水口的洪兵配合攻打云乡,又被客家团勇击败。洪兵派人潜入云乡,将高三的小儿子杀害。高三发誓要报复,倾家荡产组织客家武装与土人对抗。另据《鹤山麦氏族谱及舆图记事论略》记载,七月二十五日,土匪会同古都贼先向华村高官仙打单,官仙力却不肯,遂烧其房屋,掠其财物,并焚劫补磊、肇村……客家见土匪如此强梁悍暴,于是团聚长冈头李亚南家,挥传恩平、开平、新宁、高明、高要六县客家,称说土匪拜会联盟,欲尽灭各属客籍,若不指臂相联,必有唇亡齿寒之祸。所以各县客人惊悚,裹粮制梃,齐集长冈头寨堵御。一般的史书都认为这就是土客械斗的开端,土客械斗是从鹤山开始的。但这仅是个别事件,如果不是清政府官员举措失当,还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的流血械斗的。

鹤山境内土人占多数,客民占少数,所以洪兵队伍及其首领也多数是土人。为了镇压洪兵起义,清政府官员,小至巡检,大至总督,都利用土客矛盾,要客家团勇协助清军去剿灭洪兵,这才使客民与土人的矛盾激化,造成使土人和客民都深受其害的大灾难。在双桥都洪兵起事时,双桥司巡检罗瀛先逃到泗合村躲避,然后纠集客家练勇反扑宅梧,杀死洪兵元帅吴三兴、副元帅余章彪及洪兵战士三四百人。接着,咸丰四年八月十三日,典史冯荣、巡检罗瀛纠集附城都四十堡练勇近万人收复鹤山县城,这批练勇也主要是客家武装。现存《鹤城昭忠祠碑记》载其事,云县城已为客练所收复,土匪俱散。咸丰五年,新任鹤山知县沈梁到县镇压洪兵,随身带有四名武举人作助手。其中马从龙是鹤山客籍(一说高要客籍)武举。他陈请两广总督叶名琛允许他组织客家练勇助剿,以颟顸著称的叶名琛批准了马从龙的建议。于是马从龙拿着两广总督的手谕,串联鹤山、高明、新兴、恩平、开平、阳春等六个县的客家乡绅会盟,制定六县客家人同心剿匪章约,积极组织客家武装,以云乡、大田为大本营。同年八月,攻占了靠近云乡的几条土人村庄,放火烧屋……所以,各家记载都一致谴责马从龙是挑动土客械斗的罪魁。

械斗的开始阶段,是各方聚集武装,摧毁对方的村庄,互相残杀,抢掠妇女财物,放火烧屋,叫做铲村。被害的一方再聚集力量进行报复。造成死的死,逃的逃,田园荒废,村落丘墟,人民流离失所。从咸丰四年到咸丰八年,是客民占优势。咸丰八年以后,各地土人组织起团防局,加紧训练乡勇,双方战斗呈拉锯状态。其间,清政府地方官吏曾出面调停劝和,由于双方仇怨已深,和议随即又被推翻,械斗再起。咸丰十年以后,土人的反攻节节胜利。客民村庄田地多被土人占领,被迫到处流窜。同治二年(1863年)清政府转向,派出大军清剿客匪。客民逃进深山老林,在官军和土勇的包围夹击下最后失败投降,同治四年(1865年)被官府遣散安置。其后又生波折,清政府再次出兵镇压。直至同治六年(1867年)才安置完毕。土客械斗波及八县、历时长达14年之久。

土客械斗虽然起自鹤山,但迅速蔓延到恩平、开平、阳春、高明、新宁(今台山)、高要,而且这些县的斗争更加激烈。例如,咸丰四年七月至五年五月,客人对恩平横陂、牛江、朗底、大田、那吉一带的土著村庄全面进攻,连毁400余村,土人投入县城逃难者万计,此外被杀被饿被水火而死者无数。随着斗争规模的扩大,更发展为攻城拔寨的战斗。高明土人势力较弱,县内三分之二土地尽为客人所占,直至同治元年,高明土勇才集结兵力攻打明城,围攻五月不克,用八千斤大炮轰城及用火药炸崩城基仍攻不进。最后城中客人粮米俱绝,食及草根,木叶、牛皮俱尽,才被攻破了。此役客人除逃脱数十出降数百外,被杀3000余人。以上触目惊心的事例,书不胜书。

土人遭难后就逃离家园四散投亲靠友,或如高要回龙的沙坪墟那样,千多户难民编茅结舍栖息苟活。客人村庄被毁后的刀口余生走投无路,只好投奔客人势力较强的基地集结,据守大山区以求自保,如恩平的大田、朗底,新宁与开平接壤的深井、大隆洞山区,高明与新兴接壤的五坑山区,鹤山与高明接壤的云乡山区,新宁沿海的广海至赤溪半岛地区,都成了客家人集结抵抗和喘息的基地,分别聚众数万至十余万人。他们四面被土勇所困,粮食来源断绝,又不得不四出抢掠。

自从1857年英法联军攻破广州城,俘虏了叶名琛之后,继任的总督对土客械斗都采取坐山观虎斗的立场,客民也不正面与官府作对。至同治朝,发生了两件事,令清政府改变对客人的态度,下决心镇压客匪

咸丰十一年(1861年),广西大成国被镇压,原大成国将领高明县客人戴紫贵(梓贵)率部分洪兵突围,经信宜,电白、阳江辗转回到高明,立即被当地客勇推为领袖。他率领客勇东冲西突,在几县间流动作战。同治元年七月,戴紫贵在阳江收编了一支从广西流窜来的洪兵队伍大同军的残部以加强力量。这样一来,清政府就认为客勇的性质已经从助剿洪兵变成与洪兵合流了,两广总督瑞麟就命令清将卓兴(初任雷琼协副将,后升南韶镇总兵)向戴紫贵进攻。

第二件事是,集结在新宁大隆洞山区的20多万客民,因粮食缺乏无法生存,其首领汤恩长率领一支精壮队伍向东开拔,扬言要与赤溪、曹冲的客人会合。同治二年正月初四,队伍经过广海城寨,突然以飞梯倚城蚁附而登,全城遂陷匪纵兵肆杀,血流成渠城内伏尸山积,死者四千余人。当时的广海是清政府的海防军营地,称为广海卫。海防要塞被攻陷,官员被掳,清政府更决心剿客,派布政使吴昌寿亲自带兵收复广海城寨。

清军经过五个月的围攻,于`同治二年五月廿九日克服广海城,杀死客勇数千人。与此同时,恩开新三县的土勇,乘客人精壮被困广海城寨之机,向集结在大隆洞的十余万客人老弱妇孺大举进攻。洞中饷源久竭,又值炎天酷暑,疫疠交作,洞内僵尸横路,白骨蔽原,腥秽之气薰天触地。诸勇长驱直进,如疾风扫落叶,斩获无数。两个月间,被杀死的客人数以万计。

以戴紫贵为首的另一支客家武装,在土勇的围堵和官军的追击下,流窜于阳江、恩平、阳春、新兴之间,一度进入鹤山云乡,最后钻进高明西部的五坑山区,尚有三万余人。加上从高明各地被迫撤退的和从邻近各县先后转移来的客人,五坑集结了十多万人。五坑本为客民所居地,层峦叠嶂,地极险阻,东南与鹤山、开平、恩平三县交界,西与新兴毗连,北与高要相接,易守难攻。但十多万人粮源被切断,生活无着。同治三年十月,清政府下令除卓兴部3000轻骑外,增派千总侯顺戴、郑绍忠各率官军3000,总数上万兵力,四面包围了五坑。同治四年十一月,被围困了一年的客民,被饥饿所征服,客目戴紫贵知势将覆灭,不得已与黄奕泰自缚负刃,带领悍逆百余,到卓营求赦。卓镇严阵受囚,连械解省。戴紫贵恳乞督抚宪开恩,开插边地。督抚见诛不胜诛,准其所请,令卓镇择地分插,以散其众。戴紫贵被杀,清军也停止对五坑的清剿,接受客民投降。客民要求安插在恩、开、新三县边境的那扶、金鸡、赤水、东山、大门、深井等处,这些地方本来是客人的旧居地。同治五年正月,卓兴护送他们到达目的地以后,就撤兵回省去了。

三县的土人对这样的安插不满,而清政府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帮助客民复业安居。客民在战乱之余,缺乏生产生活资料,无法安生,免不了有些骚动。三县的土勇待官兵一走,又围攻不舍。客民不敌,只好在新宁西部沿海山区、恩平西部山区伐木竖栅,深沟立垒,借以抵抗,部分人又重回五坑。因为没有生活来源,只好又分四路出劫粮米,并攻县城。知县向省城告急,招来大兵镇压。广东巡抚蒋益澧令总兵徐文秀率湘军一万,又檄阳江镇杨鼎勋、肇庆协郑绍忠统率所部听调。同治五年六月,官军从新兴、阳春、阳江三面合围,徐文秀的主力驻扎在恩平大槐,直逼那吉山口。几万客民潜匿深林山谷中,夏雨连绵,暑湿交侵,疫疠流行,死者甚众,不敢出战。官军迫令客人将为首百人捆送徐营,交出军械,然后造册清点人口,发给盘费大丁每人八两银小丁每人四两银,并路票一张,由官军押往高、雷、琼及湖广、广西、福建等处安插。十二月,官军再破高明五坑,将客人押送到清远、韶州、嘉应、潮惠、新宁、琼州等处安插,发给大丁银六两、小丁银三两。

被迫集结于赤溪至广海海湾半岛的客人也遭到相似的命运。同治六年(1867年)三月,蒋益澧大军压境,迫土客息斗联和,然后将整个赤田半岛划归客人栖身复业,土客之间划界分疆,脱离接触。官府设立赤溪厅,直属广东布政司,委任同知一员、副将一员,司狱一员、都司一员,营兵461名,以资弹压。(民国时,改作赤溪县。解放后撤县设区,近年又分田头、赤溪两镇,归台山市管辖)至此,从1854年延续到1867年土客械斗才告平息。

清政府对于已经集结起来的客民遣散安置方法可归结为三种:恩平一带的客人发送到外州外省,五坑的客人遣送回来源地粤东,新宁的客人就地集中安置。此外,对于那些分散的客民,如果已定居五代以上愿意留下并能立足的,则准其继续留居原地不予遣散。在十多年的土客械斗中,双方死伤人数各以数十万计,生产受到严重破坏。《赤溪县志》写道:

五岭以南,民风强悍,械斗之事,时有闻焉。然有此族与彼族械斗,或此乡与彼乡械斗,杀掠相寻,为害虽烈,然一经邻绅调停或由官吏制止,其事遂寝。但未有仇杀十四年、屠戮百万众、焚毁数千村、蔓延六七邑如清咸同间新宁、开平、恩平、鹤山、高明等县土民与客民械斗受害之惨也。

这场浩劫,留给后人惨痛的教训。

关于肇庆六邑土客械斗的具体情况,各县的公私著作记载颇详,惟独鹤山的史料缺乏。主要原因是其他各县在光绪朝都重修过县志,及时地记录了当地发生的事件,而鹤山县在光绪朝没有重修县志,到民国期间宋森所修县志又讳言此事,只字不提土客械斗。是以鹤山土客械斗的经过情形只有零星记载。已知情况是:这场械斗主要在双桥都和附城都(包括云乡)进行。双桥都的靖村、堂马、荷村、选田、双桥等五乡土人与当地客民连年互相攻杀。至于云乡,更成为客家集结的基地之一,据陈坤著《粤东剿匪记略》载:

同治三年八月,戴紫贵分兵出扑大坪、布茅。自率2000 余人窜开平、鹤山一带,鹤山云乡客民应之,遂盘踞云乡、迳口、水心等处。九月初七日,卓军前队把总莫善喜追剿鹤山贼,至山前,伏匪尽起,凶鸷异常,我军几不能支。适卓军后队继至,斩悍贼数十人,匪稍退却,乘势猛攻,自辰至巳,云乡大小匪巢全行攻破,夺获铜炮二尊、铁炮二尊、鸟枪药铅无数。匪逃五坑,卓兴拔队回剿……

此外在麦村、龙湾、大朗、鹤城、补垒、沙芬、北堂、羊盘顶、芦花坪、流连坑、白水带等地也发生过战事,双方互相仇杀,反复多年。不过,相对于其他几县,鹤山县遭到的破坏程度较为轻一些。乱后,本县客民数量虽大为减少,但是附城都的客家村庄大部分被保存下来,至今各村客民的姓氏与初入迁时基本相同;只是双桥都的客家村庄,如沙水,榜塘、榴花坪等处再也不见客人的踪迹了,客民集中到了白水带。现今白水带人口3800人左右,分布在23条自然村,除新湾黎氏(近200人)磨塘沟文氏(不足100人)外,其余全是客家,却有30多个姓氏。本县客民也有不少跟随戴紫贵流窜五坑等地,后被官府遣散安置,今台山的田头,赤溪两镇还有不少人自认其祖先是从鹤山迁去的。

土客械斗对鹤山的茶叶生产造成严重的破坏。茶叶原是鹤山的主要特产,出口之大宗。嘉道年间,是鹤山茶叶生产的鼎盛时期,各处山地垦为茶园者,触目皆是自海口(沙坪河口)至附城(今鹤城云乡一带)无论土著客家多以茶为业,茶园面积达8万多亩,年产毛茶8·5万担(60公斤为一担),年出口茶近3万担。大乱过后,茶农流离失所,茶园大片荒废,全县茶园面积已少其半,茶叶产量锐减,降至2万余担,并且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能恢复元气。

过去的公私著作,在记述土客械斗时,作者无不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偏袒一方,而称对方为。同治年间,鹤山玉桥文人易其彬作《次高明县》一诗,客观地描述了大乱之后农村的萧条景象并表示了深深的悲悯之情,甚为难得:

次高明县

杀气销边壤,干戈忆往年。

万山曾鬼哭,十里少人烟。

远旅添耕户,残黎学种田。

一家何主客?搔首总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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